受戒(AGAINST)
一 距离受戒日22小时
(雪掩的旷野里,一处村庄,木屋里,炉火边,两个身影蜷缩着。)
男孩:(呼气)奶奶,为什么,大家好像都很忧伤。
老妇人:(平静地)哭吧,孩子,哭吧。那是因为……受戒日,就要来到了(抬头,屋顶的天花板上雕刻着神话中万民谐和的盛世景象)。
老妇人:(闭上眼,如诵读经文般地)主授予众生戒律……从此,所有虔诚的仆人……不再区分彼此。
(低语、和声:不再区分彼此……不再区分彼此。)
男孩:受戒?那是什么……
老妇人:(仍闭着眼,但有一丝泪水流出眼角;低声地、颤抖地)……消除苦难后,我们得以超越、得以永恒……在我们诞生前,未有造物……除了那些为主所抛弃的……
老妇人:(转头,注视身旁的孩子;声音略显机械地)受戒,是赐福——它赦免生命咎由自取的原罪,它应允我们共飨新生。
男孩:那为什么,人们高兴不起来呢?
老妇人:因为——我们都必须与过去,告别(声音极轻,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)。
(屋门被推开,一位妇女站在门外,片刻,她走进屋。)
妇女:母亲。
老妇人:(看去,微微点头,但面无表情)你回来啦。
妇女:时间……不多了(坐到他们身边)。
(老妇人没有说话,男孩也没有。屋里只有火炉里薪柴烧毁的声音,以及窗外的风声。)
妇女:妈妈。
老妇人:……
妇女:妈——!(声音颤抖)
老妇人:……(一些忍不住的哽咽声)我在……我在!
(妇女和老妇人相互拥抱,两人都放声哭泣。)
妇女:妈……(泣不成声)
老妇人:别怕。妈在这儿。
老妇人:妈在这儿。
妇女:我爱你。
老妇人:我也爱你……永远,永远,永远。
男孩:妈妈……奶奶?
妇女:(擦拭泪水,微笑着注视男孩)儿子。
男孩:妈妈,受戒日……到底是什么呀?奶奶说的我没听懂。
妇女:没什么——没什么是必须知道的。一切都不重要,知道了吗?只有爱——只有爱才是唯一重要的了。
妇女:你听我说——你要把我接下来说的话复述一遍——可以吗?
男孩:(疑惑地)好……好。
妇女:我爱我的亲人,就像我爱自己的血肉那般不可分割。
男孩:我爱我的亲人……就像,我爱自己的血肉那般不可分割。
(“我的亲人……如我的血肉。”)
妇女:我爱我的朋友,就像我爱自己的泪水那般纯澈。
男孩:我爱我的朋友,就像我爱我的泪水那般纯澈。
(“我的朋友……即我的泪珠。”)
妇女:我爱我深爱的一切,因为他们,我方是我。
男孩:我爱……我深爱的一切,因为他们……我……妈妈,这是什么意思?
妇女:没事,你复述它就可以——“我方是我。”
男孩:我爱我深爱的一切,因为他们,我,方是我。
(“今日才知,我是我。”)
男孩:所以,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?
妇女:(泪水无缘无故地落下,就像轻雨那样)……
男孩:妈妈?
妇女:你要记住我刚刚说的话,直到时间的终点。
男孩:是,我会记住他们的,妈妈。
妇女:(轻声)我的孩子啊——我的骨肉——你要明白,你永远是我的孩子。
(妇女牵起老妇人和男孩的手,三双手两两相搭,屋里再度安静,唯有风与火的声响。)
二 距离受戒日19小时
(皇宫的教堂中,大门紧闭,只有一个身影在神像前。)
皇帝:(久久地跪在神像下,头贴地)(机械地吟诵)……我们无需再甄别苦难与幸福……我们同享欢愉……
皇帝:……我们将有无限的时间体验生命……在诀别后,我们便重逢……
皇帝:……生命将自此永不褪色,得以超越,得以永恒……
(长久的沉默。)
皇帝:……
皇帝:(哽咽)(抬起头直视神像)主啊——请告诉我,告诉我我无罪。
皇帝:我将让受难的人们不再痛苦,我将让生命无限、让死亡成为被时间淹没的乌云。
皇帝:请宣告我无罪——
皇帝:或是……判处我罪无可恕。
皇帝:这世界如此荒诞……生命竟然天生就必须以这种方式存续。我不理解,对众生而言,这样活着有何意义。
皇帝:如果可以,请让我终止这一切无情的戒律。
皇帝:如果——我可以替他人抉择生命的话。
皇帝:可现在,我不也是在替他人抉择生命吗?只不过……用另一种方式,在另一个维度。
皇帝:主啊——看在那些明明可以离开却又坚强地活着的人的面子上——告诉我吧,告诉我答案。告诉我这一切的目的究竟是什么。
皇帝:万能的主,我恳求您,解答我心中的困惑(虔诚地、哭泣地)。
(可回答他的只有窗外呼啸的寒风以及,教堂里摆钟的声音。)
(空旷的教堂里静地可怕——就像此时此刻的所有地方。)
(好似万物初生之时的宁静,我中孕育出你,你中又孕育出我。)
(生命无限延续,而只有少数的,才从中感到凄神寒骨的忧伤。)
谁人微弱的声音:(在教堂里)再见,米娜。
谁人微弱的声音:我爱你,哪怕我不再是我。
谁人微弱的声音:我很抱歉。
谁人微弱的声音:明知我们终会分别,却又让你认识了我。
谁人微弱的声音:但我仍不希望你忘记我。
三 距离受戒日13小时
(教会的齐唱团正无止无休地歌颂受戒日的到来,而在教皇居住的殿堂外,传来几声争吵。)
主教:凯。
教皇:嗯?
主教:凯(声音比刚刚更响了一些,好似在宣泄)。
教皇:怎么了……
主教:你……离开吧。
教皇:我不走。我又能去哪里呢?
主教:越远越好,远到无需参与受戒。
教皇:来不及了。
主教:凯。
教皇:嗯?
主教:我没跟你开玩笑。
教皇:我知道。
主教:赶快走。时间不多了。
教皇:我不能走。那么多人都不能走。
主教:你是找死吗。
教皇:我想死,所以我不走。
主教:你……(沉默)
主教:你想……做什么?
教皇:逃离这里我于心不忍——
主教:但你也不愿参与受戒(叹气)。
教皇:所以我选择死亡。而且是痛苦地死。
教皇:只有这样,才能稍微宽慰我愧疚的心。
主教:受戒日与你并无关系。你无需自责。
教皇:可参与受戒的……都是我爱的人们啊。
主教:……唉。
教皇:走吧,去刑场。你来为我行刑。
(两人沉默许久。教皇的目光始终注视白茫茫的大地。)
教皇:走吧。
主教:嗯……
教皇:再不走,就没时间了。
主教:你打算如何——
教皇:用火烧死我吧。把我钉在十字架上,烧死我(他的目光依旧看着雪掩的世界)。
主教:那么……走吧。
教皇:嗯。
四 距离受戒日9小时
(寺庙楼顶,一位老僧人和一位小僧人。他们双手合十对坐,穿着单薄的袈裟。)
普渡(老僧人):(重新点燃被风吹灭的火烛)雪越来越大了,你觉得冷么?
弗离(小僧人):师傅,您也觉得冷吗?
普渡:毕竟是这么大的雪,把目之所及的一切——都掩埋了。
弗离:……您怕吗。
普渡:什么?
弗离:受戒日。您怕吗。
普渡:我怕什么呢?
弗离:怕……失去一切。
普渡:孩子,你说,我为什么要怕呢?
弗离:因为失去一切之后,您就不再是您了。
普渡:那么倘若没有失去这些,我便是我了吗?
弗离:是,师傅。
(雪落在两人的袈裟上。)
弗离:师傅……
普渡:好一场雪啊。
普渡:孩子,你还记得,没有下雪时,世界的模样吗?
弗离:我记得。
普渡:对我而言,有了这场雪,原本的模样才记得分外清晰。
弗离:师傅……难道不应该——一直都记得很清楚吗。
普渡:(大笑)哈哈……哈哈。我教不了你什么经文了。从今往后,你就不是我的徒弟了。
弗离:师傅——?
普渡:走吧。快点下楼,去找扶摇他们,走吧。
弗离:不,我就在这里陪着您。
普渡:时间不多了……快走吧,到远方去,到没有受戒日的地方去。
(楼梯传来声响。)
扶摇:(扶着顶楼的门)弗离小师兄,出发吧。普渡主持让我们带着你一起。
弗离:(望着普渡)我……
普渡:(微笑)哈哈……扶摇,把他拖走吧。去吧,去吧。
(普渡轻轻吹一口蜡烛,火焰便灭了。)
弗离:(被扶摇拖下楼)师傅……
普渡:(挥手告别)啊……哈哈……啊……
(风雪越来越猛烈,普渡大师闭上了眼,仿佛一具雕塑,一动不动。)
普渡:(极轻声地)万古空来长咨嗟,雪落方知雪空明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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强强